江湖人杰赵二湖

作者：张石山

  辛丑年清明节第二天，乍然得知赵二湖先生去世的消息。二湖先生与我同龄，曾为同事、又做邻居多年，是为兔死狐悲，心有戚戚焉。

俨然老江湖，二湖本色   赵瑜摄。

1978年，我正式调入省作协，在《山西文学》当编辑。

省作协，机关办公院和职工住宅都在南华门东四条这一道巷子里，我们除了能够接触几位******的老作家，和老作家们的子女也寻常碰面。于是，对于各家子女的整体状况，算是基本了解。

其中，赵二湖是个******。

大约是在1981年，赵二湖从插队的晋南临汾调回省作协，在创联部任职。成了一个机关的同事，我们渐渐熟悉起来。

改革开放之初，整个民族仿佛重获新生。作为过来人，对那时的整个社会相对宽松的氛围、对人们获得某种程度解放带来的心气，该是记忆犹新。

那时的作家协会，上午下午的工间活动是为朝气蓬勃。就在作协不大的院子里，开辟出一个羽毛球场。男士工间打球，女士围观助兴，成为体现机关活力的一道风景线。

记得***早铺设羽毛球场，是总务处周玉先生组织，我们在晚间加班赶工完成，参与者当中有赵二湖。

场子大致处理平整，尚是泥浆满地，不知是谁提议的，我和赵二湖就在当场拉开架势玩开了摔跤。我的体重级别本来高于二湖，况且又正经练过摔跤，二湖自然不是我的对手。

但所谓“内行一上手，便知有没有”，二湖不仅有过实战锻炼，而且浑身也有几百斤蛮力。

我们摔跤过后不久，这个和我一样一身蛮力的家伙，突然拿出了一个精彩的短篇小说《人过兴旺峪》。

李锐和我读过之后，向编辑部做了大力推荐。《人过兴旺峪》，文笔老到、结构严谨，***是意境一派空灵，内涵韵味深厚。

但有如惊鸿一瞥，后来赵二湖先生竟然不再写小说。我敢说，假如就从那个高起点继续文学创作，他一定会成为一位与乃父风格有别的大作家。

当然，仅从他那一篇作品，我们******能够看出赵二湖先生的读书功底与天生才情。

2

作为同龄人，老三届，难免会设身处地，生出某种“同情的理解”或“理解的同情”。

赵二湖先生的父亲，是大作家赵树理，按照干部级别，赵树理又是所谓高级干部。在“文革”之前，赵树理尽管也曾受过若干批判，但那丝毫无损他的声名与地位。

赵二湖，无疑也是一个************红二代。有这样的一位父亲，赵二湖的当年曾经是什么样子？他会有怎样的一种心理状态和思维方式？这应该是可想而知。

到1966年，赵树理突然被打成山西文艺黑线祖师爷，一朝变成了罪大恶极的“三反分子”，赵二湖在一夜之间从************变成了黑帮子弟“狗崽子”。

这样的人生遭际、剧烈反差，对赵二湖会产生怎样的影响？这应该也是可想而知。

到赵树理先生终于获得平反昭雪，赵二湖从插队的乡间归来，时间过去了十多年。当我们在作家协会成为同事的时候，我们都已三十出头。

三十而立，我们都在自己的经历中达成了自我的基本建造。我见到的，已经是一个从苦难和屈辱中磨练过的赵二湖。

后来，他不仅不再写小说，而且挣脱了体制的桎梏，成为了一个真正的“自由职业者”。

他经过商，曾远走莫斯科；

下过海，亲自设计制作经销过俄罗斯工艺铜画。

无论他经商是否取得巨大成功，下海是否赚了许多钱，这都在其次。

用一个人们耳熟能详的比喻来形容，他打破樊笼，振翅飞向了属于自己的自由的天空。也许，他飞得并不那么潇洒，可是，尚在笼中者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呢？

可以说，赵二湖义无反顾踏入了江湖，真正获得了精神的自由。

3

往下，众所周知，文学圈子里的人，都看到过赵二湖先生的那篇文字《人们说他是我爹》。

食品街北口的文化公园里，曾经有过赵树理大师的一尊塑像。赵二湖的文字，便是针对这个的发声。赵氏幽默，活灵活现。

还有，相当多的观众都看过电视剧《赵树理》，赵二湖先生应邀在剧中出演了他的祖父这一角色。

孙子演爷爷，神情毕肖      电视剧《赵树理》剧照

我的说法是，此剧******的成果之一，就是让我们看到了赵二湖先生骨子里的天成本色演技。

跨过公元2000年，大概在2005年晋城市建起了一座规模宏大的“赵树理文学馆”，省作协等有关方面组织过一次关于赵树理的研讨会。

会上，赵二湖先生做了一个精彩发言，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赵二湖先生对乃父的评价，超越了众多评论家一贯的就作品发议论的老生常谈，而是直接评说论断赵树理的整体人格。

他的结论，可以说至为精准。

他说：赵树理，无论头上有多少光环，他在本质上是我们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一个“士子”。当然，他在这里说的士子，已是秦始皇建立帝制、董仲舒独尊儒术之后的士子。是为“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这样的一位士子。

毫无疑问，赵树理是体制内的作家。他从心底热爱农民，关心农民的利益，某种程度坚守着民本立场，然而，毕竟又有人在体制内的诸多束缚与无奈。

愚以为，赵二湖先生这番论断十分精准抑且宝贵。

赵二湖作为赵树理的公子，“居赵氏之家室，入乎其内，而得生趣”；本人又能“入众生之江湖，出乎其外，而有高致”。于是“五十而知天命”，他不仅挣脱了体制束缚，而且冲破了父辈光环笼罩的窠臼。

就此，我们可以从家庭家族血脉传承的角度来进行解读：

当一个家庭的子弟，能够对自己的父辈从仰视到平视、甚至达到理性审视的时候，家族的子弟后辈方才赢得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成长。

我们还可以进一步从更广阔的历史角度来解读：

在秦始皇实行帝制之前，我们先秦时代的士子是格外自由的。他们游走于体制内外，不臣天子、不友诸侯，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一言不合，即可拂袖而去，回家有五亩之宅安居、百亩之田养家糊口。

即或到了两千年帝制时代，前有秦始皇焚书坑儒，后有满清皇帝文字狱横行，封建帝王并没有杀绝中华士子，士子精神得以代代传承。

赵二湖先生挣脱体制羁绊，奋身踏入江湖，勤读书、善思考，从此渐渐养成了自己的独立人格。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说，他赢得了对于前辈的伟大超越。

赵树理先生原本来自民间。他走出乡村，进入体制，用一支笔为民请命，奋斗了几十年。赵二湖先生，并未简单地子承父志，而是另辟蹊径，走上挣脱体制，踏入江湖之路。

也可以说，又过了几十年，他脱出体制，回到了我们伟大的民间。

赵氏家族，经过整整一百年，在赵二湖身上，完成了这样一个发人深省的轮回。

踏入江湖，回归民间，这本身成为赵二湖先生的一部人生巨著。在这个意义上认知，赵二湖先生堪称人杰。

百年世事，沧桑岁月；

束缚羁绊，于今为烈；

壮哉二湖，志向高绝；

踏入江湖，堪称人杰；

斯人殂没，遗范为则；

魂归大化，天高地阔！

二湖先生一路走好，同龄人这里高揖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