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绝境中的忠诚和信仰
——纪念赵树理逝世50周年
赵魁元
今年是赵树理逝世50周年。
1970年9月23日,赵树理含冤被迫害致死。
50年来,文学艺术界和赵树理家乡的人们,总是以各种方式表达对赵树理的怀念和敬仰,不断推出赵树理研究的新成果。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新时代,坚持以人民为中心创作的理念和导向,彰显了赵树理文学的永恒价值。
新世纪初我才加入赵树理研究的队伍。赵树理之死,是我关注的一个重点和痛点。赵树理究竟是怎样被迫害致死的?从1966年7月18日起,到1970年9月23日,四年两月又五天,赵树理熬过了1525个日日夜夜,却没有熬到山花烂漫普天同庆时。
许多人的研究都注意到,作为一名人民作家,赵树理始终是以*********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的。即使身临祸从天降的“文化大革命”,面对残无人道的反复批斗直至伤残,赵树理绝不屈服,生命不息、抗争不止的力量来自哪里?这是一个大课题。几十年来许多专家学者都进行了不懈的努力。其中有代表性的文章是苟有富写的《一身真伪谁复知——赵树理在“文革”岁月中》今天,我们对赵树理之死的细节再进行过多的考证,难度很大,意义似乎也不大,但对赵树理之死的原因和教训,却必须牢牢记取。对一些流传很广但并不完全符合历史真实的重要记载也有必要恢复其本来面貌。赵树理在生命绝境中表现出来的对党和人民的忠诚,对社会主义、共产主义事业的坚定信仰,更是留给我们***为宝贵的精神财富。笔者仅选择几个重要事件的节点、重要的时间片断、赵树理书写的几首诗词来还原赵树理当时的心境和心声,以纪念赵树理。
一、1966年7月,谁率先给赵树理贴出了大字报
对于赵树理之死,通常有两种表述。一是教科书式的表述,被林彪、江青革命集团迫害致死;二是被红卫兵、造反派斗死的。参加赵树理研究之前我也是接受了这种观点的,但对后一种说法心有怀疑。“文化大革命”发动之时,我在晋城一中高中上学。晋城一中是名校,校长郭焕章是名校长。他是长治山西省立第四师范学生,是比赵树理晚十年的校友,是太岳区的教育模范,因当过赵广建的老师,而和赵树理比较熟悉。赵树理担任晋城县委副书记期间,郭校长曾把赵树理请到学校为师生作报告,与语文教研组老师座谈。“文化大革命”中此事自然被作为郭校长的罪状而作检查。但晋城一中的师生们对赵树理非常的敬重,从没有听说过谁上街给赵树理贴过大字报,更没有揪斗赵树理。“文化大革命”初期,晋城戏校的红卫兵开始给赵树理贴大字报。赵树理仍在正常工作。为落实中央及华北局的指示,经过策划和精心准备,1966年7月18日晋东南地委召开扩大会议,赵树理于7月17日即同晋城县委常委其它同志赶往长治参加会议。有人写文章是红卫兵把赵树理押送长治参会的说法是错误的。大大出乎赵树理的意料,7月20日,由地委书记王尚志领衔,副书记仝云等13名同志在地委大楼内贴出了题为《借下乡体验生活之名行反党反社会主义之实》的大字报,约13000字。7月21日上午,晋东南地委召开4000人参加的“文化大革命”动员会。7月21日下午,王尚志等17人又贴出第二份大字报《赵树理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言行面面观》,约30000字。赵树理一下子懵了,又惊又气又恼。当晚与和他同往一室的晋城县委副书记武清白反复争辩,甚至大吵起来。赵树理说:“党给我下了结论,把我列入了黑帮,下边是揭发,上边是结论,说我有纲领,有基地,有上有下,只说登报了。我的材料是从北京来的,这是党决定了,叫王尚志、仝云来完成这个任务,叫他们很快完成这个任务算了。把我这黑帮处理了,他们也就胜利了。”22号上午的小组会上,赵树理坚持认为大字报的材料百分之八十都是假的。
十分愤怒的赵树理很快清醒过来。“文化大革命”是伟大******亲自发动的,是触及每一个人灵魂的大革命。赵树理很快写了一首小诗贴在大字报旁边,表明自己的态度:“尘埃由来久,未能及时除。欢迎诸同志,策我去陈污。”
8月1日,赵树理被迫写出了******次检查。
8月3日,赵树理写出了第二次检查。
8月9日,《山西日报》******次用通栏标题,发表了《中共山西省委宣传部召开座谈会——彻底批判资产阶级******“权威”,打倒周扬黑帮树立的“标兵”赵树理》,这自然是山西省委的决定。
晋东南地委扩大会议之后,全地区开始对赵树理批斗。开始在长治、后揪回晋城批斗。赵树理经过反复思考,写出了长达20000余字的第三次检查《回忆历史,认识自己》。这一次的检查,应该说比前两次检查对自己的总结和认识更为******、更为深刻。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在交代检查的***后部分,赵树理写道:
“我自参加革命以来,无论思想、创作工作,生活各方面有何发展变化、有什么缺点、错误,也就是说是个什么成色,始终是自成一个体系的,入京以后,除了戏改方面受到些感染(也因本身就有爱好封建戏曲的弱点)外,其他方面未改变过我的原型。广大人民不解内情,但我把自己的来踪去迹向党说明之后,要求党在数年之内,经过详细调查,***后给我加一点应有的区别,放在应放的地方。”“我不要求过早地加以区别,此次‘文化大革命’是触及每个人灵魂的事,文化界、文艺界的人们更应该是一无例外的。待到把我和我共过事的人都接触到,把问题都摆出来,我本人的全部情况也会随之而出,搜集起来,便是总结。我以为这过程可能与打扑克有点相像。在起牌的时候,搭子上插错了牌也是常有的事,但是打过几圈也就都倒正了。我愿意等到***后洗牌时候,再被检点。”
赵树理在这里把“文化大革命”你死我活的斗争,竞拿打扑克来作比例,实在令人深思。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赵树理相信,同历次运动发生的错误一样,是可以纠正过来的。自己是相信党的,党***终也会相信自己。
1966年底(农历),山西大学中文系的几个晋东南籍学生结伴回家过年,途经长治,听说赵树理住在长治宾馆,便去拜会赵树理。当说到赵树理反党时,赵树理苦笑了:我怎么会反党呢?当他们离开时,赵树理送给他们一首诗:“三个秀才来采访,问我反党不反党。我说我是老党员,一颗红心忠于党。”
二、1966年10月:人们见到了“强项令”
“形势一片大好”的“文化大革命”,终于使晋城县委、县人委机关的造反派坐不住了,决定从长治揪回赵树理批斗。批斗地点选择在晋城县工会的篮球场。这是一座有点现代化味道的篮球场,有可坐一千多人的台阶,晚上还有灯光,在山西很有点名气。据时任晋城县知青办负责人的陈守裕等人回忆:批斗人特意在赵树理身旁安排了两位身材高大(因赵树理比较高)佩戴红袖章的人,扭着他的胳膊,按住肩膀,当时叫“喷气式”,让赵树理交待问题。有的问题赵树理以沉默来反抗,有的回答让主持人很不满意。主持人生气一次就喊一次口号,“打倒黑帮分子赵树理!”“打倒反党分子赵树理!”“打倒*********修正主义分子赵树理!”每喊一次,两个大汉就用力把赵树理的头强按下去,他们稍一松劲,赵树理就把腰直了起来,脖子挺直,昂首挺胸。不断地按头扭腰,一次竞把挂在赵树理脖子上的牌子都震得掉到了地下。批斗了一下午,红卫兵累得够呛,赵树理拒不屈服,批斗会只好草草收场。这是晋城批斗赵树理***正式、规模******的一次,陪斗的自然是宣传文化系统、文艺黑线的孝子贤孙:县委宣传部副部长(部长参加四清去了)、文化局长、戏校校长、剧团团长等。批斗会结束后,陈守裕和民政局赵青旺、李文腾、李广兴边走边议,今天才算见到了《强颈令》,就和前几年河南豫剧来晋城唱的一模一样,宁死不低头,宁折不弯腰,赵树理的坚强劲比历史上的强颈令还厉害。此后,在晋城戏校、县图书馆、城关公社文化宫、等多处批斗赵树理。***为创意的是戏校红卫兵在一张方桌上摆了一条板凳,放上麦克风,让赵树理站在凳子上,弯下腰对着麦克风回答问题,还美其名曰:“你不是喜欢三关排宴吗?就来个三关排宴吧!”赵树理是个高个子,接近一米八,对于一个年已60岁的老人来说,这是何等的残酷。
笔者重点想说明的是,从这个故事演绎出了一个更为完整的故事。不知是从何时起,从何人口中说出,1969年晋城的造反派把赵树理揪回晋城,别出心裁地把三张桌子摞起来搭成一个高台,对赵树理说:“赵树理,你不是写过《三关排宴》吗?这回就让你来个真正的〈三关排宴〉吧!”几个人把赵树理拉扯到桌子上,要他跪下认罪。许多研究文章,包括不同版本的《赵树理传》都采用了这种说法。乍一听,这种说法似乎有理有据,但却经不起推敲。笔者多年来不断采访当年活跃在晋城政治舞台上的各种人物,都说1969年没有把赵树理揪回晋城。陈守裕等人更是坚持说没有。
这种说法带来一个严重的后果:赵树理似乎是被红卫兵、造反派迫害致死的。
三、1967年;与红卫兵和造反派“拼******”
1967年《红旗》第1期发表了经毛泽东审阅、姚文元署名的文章《评*********两面派周扬》,作为“文艺黑线人物”和“资产阶级******权威”被点名的16人中,赵树理名列其中。
2月1日江青忽然点名批判了由长篇小说《三里湾》改编的电影《花好月圆》,无疑给赵树理雪上加霜。省城造反派匆匆忙忙杀向长治,将赵树理揪回太原。时间是2月下旬。
***早的批斗是在长风剧场。相继是各高等院校和一些中学的轮番批斗。以后就像家常便饭似的,则是一拨又一拨杀上山西文联的红卫兵。批斗呼?慕名而来见见大作家呼?似乎都有。高潮则是某天下午在太原市五一广场陪斗:主角是省委省政府的走资派。赵树理、马烽、西戎、孙谦、李束为、胡正,多年后被称为新中国农村题材“山药蛋”派的主帅、大将非常难得地在山西人民面前整齐亮相。
也就是这次批斗会结束后,赵树理弯腰站了一下午,腿酸腰困,从会场出来上卡车时,两手攀着槽板,几次未能跨上车去。押送他的两位革命小将十分气愤,一位紧握拳头,对准赵树理的腹侧,猛击两拳,打得他头晕眼黑,两眼生泪,两手捂着腹部,蹲在地上,半天直不起腰来。之后在文联,又一次被红卫兵击倒在地。从此,赵树理腰痛难熬,日夜呻吟,不得已到医院检查,初步印像是肋骨折断,由于医治不及时,引起腹腔发炎,可能化脓,需住院******。可当时的条件,怎么可能住院啊!当医生知道病人是赵树理后,十分同情,惟一能做到的就是悄悄给他开了一大瓶(医院用的)索密痛。
这一段时间的经历,西戎的文章写得既生动、又形象,十分深刻,非常真实和记载下了那一段艰难困苦的岁月。
笔者只想分析一件事,就是在批斗的浪潮中,有些人惟惟诺诺,对红卫兵送的大帽子或点头违心称是,或点头但以沉默相拒。唯独赵树理,拒不认错,“真话不让说,假话我不说”一次又一次与红卫兵“拼******”,常常招致红卫兵更为激烈的批斗。
西戎回忆道,一次造反派让赵树理背老三篇《愚公移山》。赵树理不慌不忙背了起来:“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翼州之南,河阳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
坐在四周的人,露出奇异的神色,瞠目相视,因为这根本不同于他们所熟悉的《愚公移山》。
主持人狂怒,用手指住赵树理低着的脑门:‘你简直******透顶!’忽然从人群中跳出来两个年轻人,其中之一是一位戴一顶黄军帽,露着两根锅刷小辫的女青年,对准赵树理的胸口,猛击一拳。
赵树理毫无防备,身子倾斜,两腿失重,应声翻倒在地。这一跤,跌得不轻,赵树理翻身坐了起来,诧异地望着四周的人。赵树理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心中气恼,面色苍白,对那位站在脸前的女青年说:“刚才你偷打,我没有准备,现在你再打,肯定你打不倒了!”
火力来势更猛。连珠炮似的批判发言,向着赵树理劈头盖脑地打过来。
听着那虚张声势聒噪刺耳而又荒诞可笑的发言,赵树理忍无可忍了,把低得发酸的脖颈,突然直了起来。还是那位女青年,猛扑上前,用力把他的头压下去。赵树理没等她松开手,又把头抬了起来,那女青年无力制服了,又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扑过来,狠命压住赵树理的头。
赵树理把头用力一摔,挣脱压在上面的手,生气地说:“你们要不要我交待问题?”
赵树理把又酸又困的腰伸直,质问道:“我看见墙上贴的勒令,今晚是和我开拼******会。既然是拼******,就该双方都有武器。今晚光是你们发言,不让我说话反驳,我看这不能叫拼******,应当改成捅******!”
也许有人奇怪,赵树理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激怒红卫兵和造反派呢?这里边的原因很复杂。首先,是抗辩,他***不能容忍的,说他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三反分子;其次是赵树理宁折不弯的倔强性格,是大丈夫威武不能屈的生动体现,是硬骨头。但分析赵树理对红卫兵的态度,我们却忽略了***为重要的一面:他对红卫兵的忧虑。地委机关给他贴大字报之后,一批批的红卫兵不断找到招待所喊口号批斗赵树理,他就去找实际主持“文化大革命”的地委副书记仝云。赵树理开门见山,如果我有罪,我向党交待。一伙十二三四的中学生,他们懂个甚?要照这样闹下去,怕是要毁了那伙娃娃们呀!应该赶紧叫他们回去上学。误了庄稼是一季,耽误了孩子可是一辈子的大事。所以,赵树理不顾屈辱,千方百计和红卫兵斗智斗勇,以他的智慧、幽默来化解一次又一次的批斗,并盼望着教育和影响孩子们,可谓用心良苦。一次批斗会,赵树理竟流着泪向造反派求情:“你们一定要打倒我,反正我也老了,把西戎、马烽他们留下,他们还年轻,能为革命做很多事情,这就是我惟一的要求。”
四、夜漫漫、赤子思
从1967年冬天,到1970年去世,赵树理熬过了难熬的三个冬天。疼痛难忍,夜不能寐。赵树理在想什么呢?我们不妨联想一下:
他想得***多的肯定是******毛泽东。是抗日战争唤醒了苦闷中的赵树理,让他真正走上了革命的道路;是在学习《论持久战》,撰写《漫谈持久战》的过程中,认识到了******的伟大;《新民主主义论》中关于“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文化”给他指明了前进的方向;是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批准了赵树理文艺大众化、通俗化的方向;不想上文坛只想摆地坛的赵树理进了北京城,出席了全国政协会,参加了开国大典;是毛泽东点名让赵树理参加1951年9月全国******次互组合作会议,并肯定赵树理的意见是对的……
他想到了鲁迅。鲁迅对他的影响很深。抗战困难时期,作为宣传文艺战士的他,就是以鲁迅为榜样,以手中的笔为武器,写下了几十万字的新闻、评论、快板、小小说,揭露日本鬼子的凶残和罪恶,鼓舞人民的斗志。******对鲁迅的高度评价,确立了他一生学习的榜样。新中国成立后,赵树理多次说过:“鲁迅先生所谓‘俯首甘为孺子牛’的意思,就是甘心为人民拉磨。”赵树理言行一致,坚持和发扬鲁迅先生的硬骨头精神,甘当农民的代言人,为民请命。
他一定想起了彭德怀。是彭大将军为《小二黑结婚》的题词让他一举成名。从1943年到1959年,他和彭大将军一点联系也没有。但为了中国农民的命运,两人竟不约而同上书中央,受到批判。彭大将军庐山会议受整,命运比自己更残。今天的彭大将军,你在哪里?
由彭大将军,他一定想起了罗瑞卿大将。太行山上,时任八路军政治部副主任的罗瑞卿酷爱戏剧,与赵树理熟悉,赵树理在改编、拍摄电影戏曲艺术片《三关排宴》时得到了时任中央书记处书记、国务院副总理罗瑞卿的大力支持。是罗瑞卿视察长影电影制片厂时,观看并肯定《三关排宴》是一部好戏,使得《三关排宴》顺利拍摄。剧组返回途经北京时,罗瑞卿安排剧团进中南海演出,并和李先念副总理、乌兰夫副委员长、华北局李雪峰书记陪同朱德委员长、周恩来总理一起看戏,使上党梆子享受到了极大的荣誉,走向了全国。《十里店》受阻后,赵树理在全国人代会上碰到罗瑞卿诉苦,罗立即指示李雪峰到山西时一定要看看《十里店》。李雪峰到晋祠宾馆时调看了《十里店》,亲口告诉了罗瑞卿的关心。赵树理是清醒的,也是十分聪明的。他的口中,笔下对此无片言只语 ,他怕给罗瑞卿找来麻烦。晋东南梆子剧团的演员们心知肚明,念念不忘罗大将军的关怀。亏得造反派不了解。
他反复想到的一定是周扬。周扬是他的伯乐。时至今日,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周扬怎么成了*********两面派?自己和周扬的关系正大光明,怎么成了*********主要的罪状?红卫兵造反派一次又一次让他交待和周扬的黑线关系,赵树理坚持说和周扬是组织关系,上下级关系。
他一定想到了小二黑、小芹、二诸葛、三仙姑、李有才、孟祥英、糊涂涂、常有理、玉梅、灵芝、小腿疼、吃不饱……
他想起了他十分仲爱的《泽州秧歌》,传承的任务交给谁呢?
赵树理想得***多的是:冬天来临了!春天还会远吗?
五、1970年,生命绝境中的信仰和遗言
1970年6月23日,山西省革命委员会“赵树理专案组”成立,赵树理被押进专案组。1970年6月26日,山西省革命委员会发表了《关于批判******作家赵树理的通知》。1970年7月20日《山西日报》发表署名“山西省革命委员会大批判写作组”题为《把一贯鼓吹资本主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作家赵树理彻底批倒批臭》的文章。据曾参与此事的山西大学老师阎凤梧回忆,这篇要了赵树理命的大批判文章,是从1969年年底策划,费尽周折,几换成员,历时半年多时间才拼凑而成,是山西省革命委员会对赵树理发起的总清算。
1970年7月 25日,陈永贵在《山西日报》发表了《赵树理是贫下中农的死敌》的文章。这是有组织的第二次在山西全省掀起了一场批判赵树理的运动。
即使研究山西“文化大革命”的人也感到非常的奇怪和莫名其妙,“文化大革命”四年了,山西为什么会再次发起批判赵树理的高潮呢?
赵树理是被作为周扬的帮派分子被批斗的,没有也不可能参与山西的“文化大革命”,没有陷到你死我活的斗争甚至武斗中。但山西混乱不堪的“文化大革命”却硬要把赵树理牵扯进来。其中说不明白的是缘起“农业学大寨”这面红旗。为了政治上的需要,山西一些人要找一个死老虎当活靶子打,赵树理被当成了反大寨的代表人物,带上了一领新帽子“一贯鼓吹资本主义”。其实,对树立大寨这面红旗,赵树理是有功的,他曾给山西省委书记陶鲁茄推荐过。这件事,笔者至今也是半清楚半糊涂。”
赵树理真的感到绝望了。他想到了死。他想起了老舍的死。他想到了卫恒之死。他想到了王尚志之死。
看来,党为自己正名这******他恐怕等不到了。他要留遗言。为了表达他对党、对******、对人民的忠诚,他已写了几万字的检查以表明心迹。现在怎么表达呢?诗言志。反复思考后,他决定书写一首毛主席诗词。
1970年9月6日,赵广建获准去探监。她走进父亲被关的小屋子,只见父亲用一只手按着被打断两根肋骨的侧胸,忍着极大的疼痛,艰难地坐在桌前恭恭敬敬,一笔一划地抄写着《卜算子·咏梅》。汗水从他布满皱纹的额头上沁出来,滴在纸上,他却抄得那样虔诚,那样聚精会神,仿佛是在用整个生命书写自己的信仰和寄托。看到是女儿,双手捧着那首刚刚写好的《咏梅》递给她,庄重严肃地对我说:“小鬼,如果将来有******你能看到党的领导,就替我把他交给党,党会明白我的。”
1970年9月18日,赵树理病很重了,仍被押往湖滨会堂被批斗。因他实在站不住,主持人便安排他斜靠在椅子上。每一个批判者走上讲台的******句话就是:“赵树理,站起来!”“抬头示众!”“低头认罪!”听到一次次呐喊,赵树理条件反射地想站起来,可他站不起来。他渐渐支持不住了,头上冒着大汗,两腿不住颤抖,不一会就昏到在台子上。
9月20日,赵树理生命奄奄一息,专案组才将赵树理送往医院。赵树理自知生命快结束了,他拒绝进食。9月23日凌晨2时45分,赵树理含冤逝世,终年64岁。这******,可以说是中国20世纪文学史上又一个黑暗之天!
他生命***后的一千五百多个日子,是在我们党、******、民族遭受劫难时,他为我们树立了一个民族脊梁、硬骨头、的高大形象,以对党,对******,对人民的忠诚,对党的事业的坚定信仰为支撑,与激进的、错误的“文化大革命”反复斗争,至死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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